献给所有的赛季选手们:一篇很实际的硬核科幻小说《初焰》
Peter YU · 发布于 2026/10/12
Peter YU2026/10/12
初焰

我第一次被那四个字击中的时候,并不是在什么神圣的时刻。
凌晨两点十七分,出租屋的窗帘只拉了一半,外面的路灯把对面便利店的招牌切成一条细细的橙黄色光带,斜斜地落在我的桌面上。桌上还摊着一碗刚泡开的老坛酸菜面,蒸汽混着方便面的味道往上飘,把空气弄得有点黏。我正把一套关于非平衡态热力学的粗略推导扔进本地大模型,试图让它帮我检查熵产生率在钠离子嵌入硬碳层间时的符号是否自洽。屏幕右下角忽然弹出一条冷冰冰的系统通知:1836 × Proto Seeds,AI for Science线上黑客松第一赛季「初焰·纳宙」正式开启。钠为星辰之骨,智为文明之种。24人起,12个星座议题,每题不限制人数,认领后不换,可全程单人,也可过程中观察别人并动态组队,每组不超过3人,总奖金11万3000元,过程可见,贡献可继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四十三秒。方便面的味道突然变得有点刺鼻,像某种来自物理世界的警告。信息在这一刻不再是屏幕上的像素,而像一种具有质量的流体,直接灌进我的前额叶。

白天的时候,公司里的人还在拿我的屏幕开玩笑。午休的时候老张端着速溶咖啡路过,看见我桌面上同时开着分子动力学轨迹和一串信息几何的流形图,就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又在玩自己的小世界?老板要是看见你这效率,估计又要说你不务正业了。”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只回了一句“差不多写完了”,然后把窗口最小化。老张走后,旁边工位的小陈压低声音说:“你真的看得懂那些公式啊?我大学高数都是混过去的。”我没有解释。解释需要共同的坐标系,而我们显然不在同一个流形上。我的坐标系里,扩散系数的阿伦尼乌斯温度依赖、相对熵的下降速率、以及固态电解质界面膜在反复体积膨胀收缩下的应力积累,比任何绩效考核都更真实。那些公式不是装饰,是约束。约束决定了什么可以发生,什么必须被禁止。
可那天晚上,坐标系突然被强行对齐了。
坐标对齐

全球AIDC正在变成一点五万亿美元级别的物理事实。GPU集群的功率可以在百毫秒内从基线跳到兆瓦级尖峰,传统的磷酸铁锂在低温下需要额外热管理,循环寿命在高频浅充浅放工况下会迅速衰减。钠离子电池——资源分布更广、本征安全性更高、约一万五千次循环、零下三十度仍能保持可观的库仑效率——突然从被锂光芒压住的阴影里站了出来。它不是要取代谁,而是要在固定式、高安全、长寿命、低温友好的场景里成为新的节点。而这个节点背后的科学问题,横跨电化学、统计力学、控制系统、信息论和分布式优化。信息在这里不再是抽象的比特,而是直接耦合到离子浓度梯度、温度场和机械应力张量上的物理量。每一次充放电都是一次不可逆的熵增过程,每一次策略更新都是一次在噪声中提取信号的赌博。
我点开了1836.online。
界面干净得近乎残酷。十二个议题像十二个尚未被命名的相空间立在那里,所以它门被当作“十二星座”来标注。我没有选那些看起来“好懂”的生活向题目。我直接点进了狮子座:储能系统能否持续自我改进?从钠电与磷酸铁锂的充放电差异出发,研究BMS如何利用运行数据改进策略、迭代模型与架构,探索递归自我改进的可能。递归自我改进——这四个字本身就带着危险的吸引力。它意味着系统不仅要优化当前状态,还要优化自己的优化规则。在信息几何的语言里,这相当于让流形上的度量本身也成为可学习的对象。
未未没有出现在任何欢迎界面里。未未是系统里一个几乎从不发言、却偶尔在关键节点留下极短批注的存在。有人说未未是领航员,有人说未未只是一个权限更高的观察者。我更愿意把未未想成某种相位差——一个让整个系统保持在非平衡态、持续产生新信息的边界条件。有一次我在笔记里写下“如果缺少物理先验,生成式策略会在分布漂移下迅速失效”,第二天批注区就多了一行极短的字:物理先验优先于生成速度。没有署名,只有未未。那行字像一根细针,准确地刺进了我推导里最薄弱的地方。物理先验不是保守,是防止系统在高维噪声里自我欺骗的锚点。

第一周我几乎没有睡觉。
白天还是照常去公司。老张有一次看见我眼圈发青,随口问了句“昨晚又熬夜打游戏?”,我只是摇头。晚上回到出租屋,便利店的灯光还是那条橙黄色的光带,我把本地模型和云端模型同时打开。一边用DFT级别的近似去估算钠离子在不同硬碳缺陷位点的嵌入能,一边用信息瓶颈理论去压缩BMS的历史运行数据,试图找出哪些状态变量真正携带了“可预测未来衰减”的信息。我把泊松-能斯特-普朗克方程和热电耦合项一起扔进有限元求解器,看温度梯度如何扭曲浓度边界层,如何在电极颗粒内部制造局部过电位。我故意让AI生成看似漂亮的“优化策略”,然后逐条用公开文献和简单的守恒律去拆。幻觉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模型会一本正经地给出违反法拉第效率的充放电曲线,会忽略SEI膜在低温下的动力学冻结,会把批次间的容量方差当成可以忽略的噪声。每一次拆解都让我更清楚:AI可以加速假设空间的遍历,但真正的约束来自物理——法拉第效率必须守恒,扩散系数必须服从阿伦尼乌斯关系,机械疲劳必须被积分进寿命模型。知识在这里不再是被拥有的对象,而是被持续磨损、被修正、被重新编码的过程。
我把这些过程全部公开在1836系统里。不是成品,是带时间戳的、充满修正痕迹的研究轨迹。
到处都是星星!

真正让我开始不安的,是别人的发布。
有些不属于同一个议题的内容,其他人可以把自己的发布设置成只显示标题和极短的摘要。可即便如此,也足够刺眼。金牛座有人直接贴出了一套把一万五千次循环、零下三十度条件全部参数化的长期经济模型,表格清晰到我能立刻看出他在哪个变量上做了敏感性分析,贴现率和替换成本的交叉影响被画成了等高线;水瓶座有人用简化的微电网仿真,把钠电与光伏的匹配问题写成了可运行的代码片段,连爬坡率和备用容量的约束都写进了目标函数;天秤座有人把安全预警和收益优化放进同一个贝叶斯框架里,连先验分布的选取理由都写明白了。我一边吃已经泡软的方便面,一边快速扫过这些摘要,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蒸汽模糊了屏幕边缘,我却觉得自己第一次真正看见了什么叫“过程可见”。这些人不只是在给出答案,他们在公开自己的坐标系,公开自己愿意被证伪的边界。
我开始主动在所有选手的微信大群之外,加了各种小群。
群里的人并不多,讨论却异常密集。有人直接把1836里的链接丢进来,问“你这个相对熵下降的定义是不是太理想化了?真实电芯的噪声比你模型里的大一个数量级”。有人甩过来一张自己用AI生成又被自己推翻的对比图,配文只有一句:“幻觉又来了,今天第三次。”还有人晚上十一点突然冒泡:“刚把相场模型和你们狮子座的裂纹扩展讨论对了一下,发现边界条件可以共用。”
我仿佛到了一个陌生的宇宙空间,一眼望去,到处都是耀眼的星星!
有两个人让我印象特别深。一个是代号“冷锋”的人,说话极简,几乎不做情绪铺垫。他在处女座做极端环境下的电池一致性,有一次直接扔过来一段关于低温下电解液粘度突变如何放大电芯间差异的推导,末尾只加了一句:“你的自我改进如果忽略批次方差,会在系统级失效。”我回了一段自己的修正思路,他只回了两个字:“收到。”后来我们成了固定的互证对象。冷锋像一把校准过的尺子,不赞美,只测量。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约束——提醒我任何优雅的数学形式,最终都要落到真实电芯的统计分布上。

另一个是“阿澄”,在水瓶座做微电网。她说话比冷锋多一点,却同样精准。有一次她在群里说:“你们把BMS的递归改进做成相对熵下降,我在想能不能把同样的框架接到多能互补的调度上。物理先验还是那句话——生成速度必须排在后面。”我们后来单独聊过几次。阿澄白天在一家能源咨询公司做方案,晚上把时间砸在开源代码和仿真上。她有一次说:“以前总觉得自己在边缘打转,现在突然发现边缘才是新坐标的起点。”我没有接话,只是把那段聊天记录存了下来。边缘不是缺陷,是尚未被主流坐标系覆盖的区域。真正的新信息往往从那里渗出来。
这些交流像细小的电流,持续击穿我旧有的认知边界。以前我以为科学研究是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推导、实验、写论文。现在我才慢慢明白,AI for Science真正改变的,不是计算速度,而是人和知识的生产关系。当过程被强制公开、当假设必须带着可验证的痕迹、当任何人都可以在你的笔记上继续往下挖的时候,知识不再是私有的终点,而变成了可被共同迭代的中间态。人类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单打独斗的天才,而是技术不断把个体的能力边界往外推。现在AI把“提出假设—验证—修正”的循环加速到了可以按天计算的程度,于是一种新的协作方式就自然长了出来:不是谁拥有答案,而是谁能留下可被接着用的轨迹。文明本身就是这种轨迹的漫长叠加。技术不是工具,是人类自我重构的介质。
我开始变化了

有一天晚上,我正盯着屏幕上别人刚更新的一篇关于低温电解液粘度突变的笔记,方便面的味道再次飘上来。室友小周从外面回来,看见我这副样子,随口说了句:“你最近怎么跟着魔了一样?我听你同事说你白天也心不在焉。”我抬头看他,想了想,只回了一句:“有个东西值得认真做。”小周哦了一声,去厨房重新烧水。水开的声音和模型跑完的提示音叠在一起,我忽然觉得,自己正在参与的,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做研究”,而是某种更接近开源基础设施的东西——一种把个体思考转化为公共可积累资产的新方式。方便面的蒸汽、键盘的敲击声、远处便利店的灯箱,全部变成了这个新坐标系里的背景噪声。
赛季中段,组队自然发生。狮子座下已经聚集了七八个人。我们没有急着形成三两个小组,而是先把各自的局部模型公开对接:有人负责电芯级的电化学阻抗谱解析,有人负责系统级的热-电-力多物理场耦合,有人负责把运行数据流映射到可在线更新的贝叶斯网络。我负责把这些碎片用信息几何的语言重新组织——把“自我改进”从口号变成一个可以定义相对熵下降速率的优化问题。微信群里的讨论越来越频繁,有时会突然跳出其他议题的人,丢过来一句“你们这个框架能不能借去试一下微电网的调度”。冷锋会冷冷地补一句约束条件,阿澄会把可运行的代码片段直接贴出来。没有人觉得被打扰。过程可见,本身就是邀请。知识在流动,像离子在浓度梯度下的迁移,阻力越小,通量越大。
10月17日的线上路演,我几乎是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在讲。我没有讲愿景,我讲的是约束。我讲了在什么温度和倍率下,钠电的优势会反转;我讲了BMS如果只优化短期效率,如何在长期循环中积累不可逆的容量损失;我讲了递归自我改进如果缺少物理先验,会如何被噪声和分布漂移带进死胡同。评委问得很硬。我答得也很硬。结果,特等奖竟然是一位单兵作战的女生!冠军是一个小组,里面有两位是女生!我们小组拿到了亚军,重点孵化名额和系统里可观的贡献积分的4倍乘数。我们每人仅拿到了1000元的奖金,更大的数字是加了乘数以后的积分,可惜那不是钱,但那是轨迹被记录的证据。至少我是这么自我解释的。
后来我参加了几场主办方做的播客,两周后,所有赛季相关的事情都收尾了。然后时间开始加速;然后,那些大数字的积分才开始发挥真正的威力。
那场“初焰”之后的我

两年后的今天,2028年秋天,我坐在一间真正的联合实验室里。窗外是位于东欧某座新建的、部分采用钠电储能的边缘AIDC节点。实验室墙上贴着当年1836系统里我那些被反复修改的笔记截图,也贴着几张当年微信群里讨论截图的打印件。冷锋的极简批注和阿澄的代码片段被并排裱在一起。有人把它们裱了起来,我没有阻止。那些痕迹已经不再是个人的,而是公共基础设施的一部分。
我是实验室的负责人,所有的系统化研究和钠电产业化经费来自神秘的投资方,足足九位数的投资金额,只给了我们三人,说是我们自己的报酬从里面随意支配,因为AI的存在已经不能估算需要多少团队成员的开销了,关键是能把事情给做了。据说做这些事到底值多少钱拿来投资我们,不是拍脑袋的,是根据当时我们赛季中积累的贡献积分乘以1万算出来的。
原来这才是1836开源共建系统当年的意义,那些积分才是真正的奖金。
我现在的日常不再是清洗表格。我在一个由当年赛季部分参与者和产业方共同参与的开源项目里,负责把电化学约束直接编码进可微分的仿真器,让AI agent在生成新的BMS策略之前,先通过物理一致性检查。我们把当年狮子座里那些粗糙的递归改进想法,慢慢磨成了可以在真实电芯台上跑的闭环。有些想法死了,有些活了下来,有些变成了别人论文里的引用,有些直接进了试点项目的控制代码。冷锋偶尔还会在内部频道里丢过来一句冷冰冰的约束提醒,阿澄则把微电网调度的模块开源到了更大的仓库里。我们很少闲聊天,却一直在同一条轨迹上。轨迹比关系更持久。
有时候我会接到以前同事的消息。小陈有一次发来微信:“听说你现在在做电池相关的?真的假的?当年看你画那些图,还以为你就是玩玩。”我回了一句“真的”,然后把手机放下。不需要更多解释。坐标系不同的人,最终会走在不同的时间线上。
写在最后

我偶尔还会想起2026年那个凌晨。
想起自己怎样把一套不完整的非平衡态推导扔进模型,然后被四个字打断;想起未未在系统里留下的那句极短的批注;想起方便面的蒸汽、便利店的橙黄色光带、微信群里那些毫不客气的追问,以及自己第一次真正意识到——AI for Science不是让AI替人做研究,而是让人和AI一起,把知识生产从封闭的个人行为,变成一种可被持续迭代的、公开的基础设施。文明靠技术推进,而技术最终会反过来重新定义人和人之间的协作方式。旧的边界条件被烧掉之后,新的坐标系才会显现。火不是毁灭,是相变。1836是如此,Proto Seeds也是如此,这两年里,我也成为了他们组织中的一员。
别人曾经觉得我不配谈这些东西。
现在我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
因为坐标系已经换了。
钠还是那个钠。星辰之骨还在。文明之种还在发芽。
而我,一个曾经只在深夜偷偷推导扩散方程、被同事笑称“不务正业”的人,已经把一只手伸进了真正的火里,并且没有收回来。
那场初焰还在烧。
只是这一次,它烧的是旧的边界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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